策马

窗外的雨，滴答滴答的。湿寒从棉被的每个缝隙中肆虐进来，吮吸着我浑身疼痛的经脉。每一次翻身都带动着周身快散架的零件，仿佛可以听到那好似生锈机器的摩擦。窗帘遮住的窗外一闪一闪的，还有些游客在雨中燃放爆竹烟花，时而震耳欲聋时而电闪雷鸣。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感觉最清楚的就是臀部被马鞍击打出来的热辣辣湿漉漉的一片。慢慢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隔壁同伴玩三国杀的笑声开始断断续续，直到消逝。眼前却越来越明亮，那广阔无边，一望无垠的草原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因为前一日起得太晚，没有选到好马，所以大伙儿起了个大早。疲惫是一定有的，但是兴奋永远可以让疲劳的身体传输给大脑的信号被屏蔽掉。当马夫牵来几匹小腿酷似竹节的马儿时，这种兴奋的感觉好像激素一样洒向全身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酥酥麻麻。我跨上马夫牵来的那匹梨花马，第一感觉就是冰冷僵硬的马鞍对前日臀部留下淤青的热情拥吻。我呲了呲牙，尽量不让身边的同伴们察觉到。男人嘛，有时候要能忍得住疼。坝上清晨的风是冰冷的，特别在下了一夜雨以后。好在除了皮厚的脸以外，就连脖子都被我们最爱的抓绒BUFF头巾包裹起来。呼出的热气，一部分经头巾过滤吐入空中，一部分又反射回来，滋润着脸颊，一点儿都不觉得寒冷。

 

开始的一小段路程是向导带领的，大伙儿骑在马上，慢悠悠踱着小步子，尽量让清晨的风驱逐早起带来的困倦。马背在上下起伏，臀部的疼痛也映射到心里，好似一只大手攥住我的心房，一紧一松。当马儿们横穿过一条公路后，我们一同来到一片硕大的空地。我已经可以感觉到，胯下梨花马的兴奋，我更加感觉到了同行伙伴们的兴奋。向导还没来得及喊各就各位，走在最前面的一位同伴已经随同胯下马一起蹿了出去。我紧了紧缰绳，控制住梨花，将颈上的头巾拉起来护住整张脸，露出我一对被风吹得有点儿流泪的招子。瞅了一眼这时已经飞奔出去的张也的背影，双脚一磕马肚子，哈！跟昨日不一样的一幕发生了，梨花略沉后腿，一个猛子就扎出去了。因为马鞍没有靠背，我感觉不到推背感，但是我的上身绝对是向后倾斜的，那一刻我一定承受了超过3G的过载。马儿越跑越快，我的心一直提到嗓子眼。可以说昨日的策马根本就没跑起来，那群劣马一直在用小碎步折腾我们，而今天的狂奔一下子让我感到了又爽又怕。爽的是那风驰电擎的速度，怕的是甩蹬堕马摔得七仰八叉。我不敢回头，但是我能听到后面莹莹紧张的高呼，我甚至不太敢抬头，生怕马儿慌不择蹄，一脚踩空。我好似驾驶着一辆没有风挡没有座椅靠背的汽车，随时都有可能向前向后向左或者向右摔下去。

 

前日整天的策马和徒步馈赠给我的酸痛肌肉这时开始作怪。我在飞奔的马儿上尽量调整姿态，努力想让淤青的臀部不再被马鞍鞭挞，可是疲惫酸痛的大腿又不能让我能够长久的站立在马镫上。约莫当看到第一个茶亭的时候，我就开始奋力拽扯缰绳，将梨花从飞奔改成小跑。马背开始更加颠簸，酸软的膝盖终于将我的臀部放回马鞍。我肯定那一霎那我的脸是扭曲的，坚硬的牛皮马鞍好像吸铁石一样吸住我淤青的臀部，又将它抛向半空，再上赶着猛抽一把。好在茶亭很快就到来了，我迫不及待地下马，装作没事儿似的闲庭信步。向导开始遛马并随口说了一句让我五雷轰顶的话“这里是真正的起点，接下来的两三个小时…”。

 

整吧，要就不整要整就整残废了，这句格言响彻我的耳边。我决定破屁股破摔了，大不了回家买尿不湿或者卫生棉嘛。奇怪的是再次策马扬鞭的时候，反而不觉得那么疼了，当你不再拧着力的时候，任由马儿带着你的身体上下飞腾，臀部反而不再那么地远离马鞍再重重摔下。我和梨花开始逐渐融合，我俩都开始出汗，BUFF头巾也从面部拉到了颈部，身体不再那么紧张，开始有功夫欣赏一下周边的景色。

 

这里是坝上的一个谷地，周边是平缓的山坡，我们奔跑的草场就在群山环绕的谷底。已经是早秋时节，放眼望去有绿色，黄色的草垛谷物，也有橙色红色的山坡灌木，映衬着刚刚放晴的蓝色天空和几朵悠闲飘动的白云，一切是那么的恬静怡人。前面已经看不见那几个练家子的身影，后面向导还在摆弄着莹莹和她那批不太奔跑或者不太敢让它奔跑的马。我放慢了我的梨花，让它按照自己的速度时而漫步时而小跑。我也不再那么大力地紧握着马鞍前的把手，让身体随着马儿晃动着，将自己完完全全放松地致于这美景中。一时间我好像有穿越的感觉，将自己想象成了古代的独行侠客，在喝了几杯烈酒后微醺地享受着马背的按摩。直到手机铃声的突然响起，才将我拽回了现实。

最后一个茶棚，我们大伙儿休息的时间比较长，因为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不会再有茶棚了。向导们都在遛马，天辉从附近的灌木上扯了一根树枝下来，掘掉了枝杈，准备跟它的黄骠马拼了。张也仍旧骑他那匹跑得最快最矫健的乌骓马，我换了一匹剃了板寸的大黑马。太阳不再羞答答的躲闪在白云中，它怒睁着将阳光毫不吝啬地洒在草原上。茶棚里挤满了南来北往的马客，茶棚外是各种高矮胖瘦的马匹。大约休息了半个小时，我们都陆续上马，慢慢翻过了一片丘陵，来到了一片巨大盆地的边缘。马儿开始蠢蠢欲动，伺候了我们这帮外乡人一上午的马儿们开始憧憬着自己的午餐，它们知道盆地的边际就是它们的家了。我得瑟地戴上了墨镜，用另一条原创BUFF头巾将自己装扮成一个马帮头子的模样，我们呼喝着摇动着手中的树枝，纵马狂奔。大黑马撒开了四蹄，一时间两旁的灌木向后方急速倒退，我双腿在马镫上已经伸直，弓着背猫着腰，让自己跟大黑马“人马合一”。我已经听不见马蹄接触草地的噗噗声，甚至感觉马蹄根本就没有踏上草地就又抬再次起来迈向前方。我不知道现在自己的时速是多少，只觉得硕大的放眼看不到边际的盆地也就是半分钟就抛在了后面，直到最前面领先我们一箭之地的张也开始减速，我们担心的拽不住马的问题才随着他的乌骓马从狂奔改为小跑而不复存在。

 

再次下马的时候，我才又感到了臀部的灼热和膝部的酸软。午饭后我趴在住处的木板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觉。暖风透过敞开的门窗在我耳畔轻轻地呢喃，同我讲述着这坝上草原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闪电湖

稍纵即逝的午休后，睡眼惺忪的人们陆续起来。我们不忍让美好的时光在睡梦中流逝。虽然很累，虽然很困，我们又出发了。上下车对我是一个挑战，越野车相对高的座位让我每次都呲牙咧嘴。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的车程中，我努力扭动身躯尽量让自己没有受伤的臀部接触着颠簸的坐垫。

 

闪电湖为什么叫闪电湖，我们无从考证。它坐落在两座山坡间，一侧是村庄，另一侧是拦湖截水的长堤。能开到湖边的车不多，因为大多游客没有越野车。我们庆幸我们能找到一块清净的所在，能够彻底放松，只让湖水，草地，白桦林来打搅我们的视野。

午后的阳光不再那么刺眼，湖水反射着阳光星星点点，白桦林就在湖边，有些树就长在水里。草地经过上午的日晒已经彻底干爽，我趴在上面，让自己不是很酸痛的腹部接触地面。这里的一切都让人觉得是洁净的，哪怕有小虫子爬过你的手臂和脸颊。

 

远山的倒影在湖面随着微风荡漾着，偶尔飞过的湖鸥将倒影扯碎，又慢慢合拢。阳光穿过白桦林温和地点缀着草地，我们每个人都找到自己认为最舒服的地方摊开自己，不再交谈，生怕我们说话的声音惊扰了这片丛林，打破了这久违的宁静。

 

就这样，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当夕阳来临的时候，我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闪电湖。

 

对我们这些常年奔波在钢筋混凝土耸立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中的人而言，能够感受一个下午的宁静都是一种奢侈。而大自然让小小的闪电湖，一个坝上拦河积下的水面，在中秋节的前日给了我这份惊喜。人们往往因为这小小的礼物而铭记一生。